了晚上七八点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。她从
来不催。但沈毅知道,这不是因为她不关心,而是她已经习惯了,是作为警察家
属必须的习惯。
但这种习惯让他心里发酸,比任何一种抱怨都更让他感到难堪。
今晚的抓捕行动,从破门到全部控制只用了不到七分钟。但之后的搜证、笔
录、押运、移交,一环扣一环,没有任何可以压缩的余地。老陈半夜送咖啡的时
候说了句「嫂子估计又得一个人睡了」,沈毅当时只是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但那
个瞬间,他忽然想起上个月的某个晚上,自己回家时林薇已经睡了,餐桌上扣着
一盘用保鲜膜封好的菜。他揭开保鲜膜,里面是她做的红烧排骨,颜色已经有些
发暗,显然在桌上放了好几个小时。她没有等他,也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吃
饭,只是把菜扣好留在桌上。
那天沈毅在餐桌边坐了十分钟,把那盘凉透的排骨一块一块吃完了。
类似的事情太多了。去年冬天,他也说好七点到家,结果因为一桩连环盗窃
案的审讯拖到了凌晨。回到家的时候,暖气已经自动调低了温度,客厅的茶几上
放着一碗汤圆--那天是冬至。、
还有前年夏天,他说好周末带她出去吃早茶,结果周六一早,就被叫回队里
处理一桩突发案件,等忙完想起来,已经是下午两点,手机上有一条林薇发的消
息:「还去吗?」三个字,没有表情包,没有追问。他回拨过去,她说已经吃过
了,自己在楼下随便吃了碗面。语气很平淡,平淡到沈毅在电话这头一个字都说
不出来。
结婚四年多了。他算不清楚自己说了多少次「今天可能晚一点」,也算不清
楚林薇回了多少次「好」。那个「好」字后面从来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没有「你
什么时候能准时」,也没有「你还要不要这个家」,更没有「我受够了」。只有
一个字,「好」。
有时候沈毅甚至想,如果她能抱怨一句,能发一顿火,他心里反而会好受一
些。
但林薇从来不发火。
沈毅把毛巾挂回架子上,手指在毛巾边缘停了一瞬。浴室的灯发出轻微的嗡
鸣,和他上一次体检时做听力测试的那个频率很像。他想,等这个周末--如果
周末没有突发行动的话--他一定要带她出去吃一顿好的。不是楼下那家面馆,
也不是那家去了无数次的大悦城餐厅,是真正的、需要提前预订的那种。也许还
能顺便给她买个礼物。
她已经很久没买新衣服了。
沈毅脱掉了衣服,打开淋浴。
冲澡。水温调到偏凉,打在肩膀和后背上,冲掉了百子湾那个俱乐部里残留
的异样气味。他不愿意带到她身边的气息。他洗得很快,不是什么享受,只是必
要的清洁程序。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脊背流下去,在脚边的地砖上堆成一团白色的
絮状物,然后被水流冲散。
冲完澡后,他用浴巾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T恤和睡裤。衣服是林薇叠好的--
从阳台上的晾衣架上收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浴室外面的收纳柜里。他拿起
那件灰色T恤的时候,能闻到洗衣液残留的清香。是那个薰衣草味道的,林薇用
了很久,很淡,很熟悉。
沈毅关掉浴室灯,赤着脚走回卧室。
门推开时,门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吱嘎。林薇没有动。她的呼吸节奏一点
都没变,平稳而深沉。沈毅走到床这边,动作缓慢地掀开被子的一角,慢慢地将
自己塞进去,然后同样缓慢地放下被子,让棉被的重量均匀地覆盖在身上。床垫
轻微地弹性起伏了一下,然后恢复平静。
他将自己侧向右边,背对着林薇。这是他在长期加班之后养成的习惯。怕自
己身上的疲倦和外界纷扰的气味会搅扰到妻子的睡眠。他躺在床沿边,将被子拉
到了肩膀。
就这样,夜静了下来。
黑暗里,沈毅能清楚听到妻子均匀的呼吸声。那个声音安稳而规律,就像是
一个不会出错的家用电器发出的运转声,就像同样也意味着他们的婚姻也会一如
既往的持续下去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感到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和颈椎开始慢慢松
弛下来。
今晚的行动很成功。
十九个人全部到案,证据链完整,赵源承认了组织和拍摄的行为,虽然嘴里
仍坚持着「那是艺术」,但签字的时候手都在发抖。搜出来的影像资料装满了三
个硬盘,聊天记录的备份已经移交给鉴定部门。笔录做到凌晨,中间老陈送了两
趟速溶咖啡,小王因为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多辖区协同行动,兴奋得手一直在
抖,写笔录的时候字迹飘得要命。
三四个小时后,天就该亮了。
明天--不对,是今天--还有一堆后续工作等着处理。
笔录复核、证物编号归档、拘留审批表,还有那份给支队做的简报。
沈毅翻了翻身,将脸埋进枕头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,雨滴间歇性地敲击着空调室外机的金属外壳,发出细微的、闷钝的嗒
嗒声。卧室里很安静,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低频嗡鸣。他感
到意识渐渐下沉,思维开始变得碎片化。
就在这时,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。
一道短促的、低亮度的白光。紧接着是一声震动--微信消息,那种被调成
最低音量的、沉闷的嗡鸣,将振动传递到床头柜的木板上,产生了一个极短暂却
恨刺耳的震动,然后停止。
沈毅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屏幕的余光还没完全暗下去。他伸手拿起手机,手指在指纹识别区按了一下,